泡芙芥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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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瑜昉】圆舞(07)

#送给 @Castle 么么么么哒

#ABO/生子/狗血




第四章 十面埋伏

 

 

 

听见那道婴儿哭声时,尹昉以为又是幻觉。

离婚之后,尹昉总是产生这样的幻觉。他归因于习惯。毕竟在将近半年的时间里,尹昉耳边常常萦绕着小女孩的哭声。啼哭是婴儿向大人宣泄的唯一语言,而她有太多委屈要吐露。

可其中有一半以上,是令人哭笑不得的小心思:她不喜欢一个人,有时候,明明伺候得好好的,她还是哼哼唧唧。小脸一皱,小嘴一扁,两声干哭便逸出喉咙。可是光打雷不下雨,尹昉一将她抱起来,又立马收声,跟无事发生过一样,睁大眼睛攀在他怀里左顾右盼。

尹昉怀疑,没有比她更爱哭的小孩了。

 

现在她搬出去了……只要四周安静下来,尹昉似乎就能听见她的哭声。

尹昉想,他只是一时没有适应过来罢了。没什么大不了的。

 

话是这么说,但他仍旧摆脱不了那些哭声——在人来人往的公共场合,无论是小区、机场、酒店,他的耳朵都会十分恰好地捕捉到婴儿的啼哭。

那些当然都不是曾经赖着他撒娇的小丫头,可他恍惚之间总以为是她,不由地便心上一震。

他从未驻足一秒,也从未回头张望,总是风风火火目不斜视地赶路,甚至更冷淡、更利落,不管对方哭得多令人心碎——这多少显得刻意——他试图忽略心底一闪而过的惊慌。但是这频率却高得有点吓人。

他这才发现,似乎到处都是婴儿。

 

怎么会有这么多小孩?

 

尹昉以前喜欢逗小孩,觉得他们天真无邪,逗着挺有意思。可是现在他不再靠近了。不是小孩变了,是他自己……他没法再心平气和、善意相亲。这种亲切赤裸裸地折射他的虚伪,令他反胃,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。

 

在那些泪眼婆娑却干干净净的眼睛前,他匆忙赶路的样子更像落荒而逃。

 

离婚两周了。尹昉这两周天南地北地飞,到处找朋友玩。有些朋友他快一年半没见了。小孩出生前,朋友聚餐约他,他都是以各种理由推托。他一直躲在屋子里,从不跟人见面——

就连大年三十,也因为逐渐显怀,不敢回长沙陪父亲过年。做父母的总是比孩子想象的更敏锐,尹昉不冒这个险。尹昉不走,黄景瑜断然不能丢下他跟孩子,只身飞回丹东。

腊月二十六之后,北京的人车便骤然减少。人们揣着对一声叮咛或一口美食的记忆,迫不及待朝着同一个终点启程——「我回家」,他们说。北风一夜之间目送多少人离去。

而拥挤的北京转瞬变得冷清,连入眼的树木也光秃秃的。就在这座「空城」中,两个年轻人在小公寓里,看着热闹的晚会,一起度过了他们结婚后的第一个新年。

当时,一场大雪悄然落满北京。

 

小孩出生之后,尹昉跟朋友聚过两次。

第一次就是小孩一个月时,他被拍的那次。

那时候,距离他上次露面快一年了。尹昉宣布息影休息后,便杳无音讯。而且,不同于以往的「神隐」——还能不时偶遇、路透——这一回,完全捕捉不到行踪,在社交媒体上也销声匿迹,仿佛人间蒸发。外界纷纷猜测他出国了,粉丝望眼欲穿。

「今天尹昉有消息了吗」,一个账号下,几百条微博清一色的「没有」。

所以,乍然在北京拍到尹昉,粉丝疯狂了,在网上奔走哭泣,一条微博一天抡十几遍唯恐身在梦中。

 

还有一次跟朋友聚起来喝酒,就在前几周。黄景瑜跟他离婚前不久。

尹昉这次来上海找的朋友,也是上回一块喝过酒的。上回朋友来出差,走得匆忙,没喝尽兴。恰巧他新近在上海安家,听说尹昉近期还没什么安排,同在上海的几个老友也一年多没见尹昉了,于是一齐喊话,约他过来「不醉不归」。

尹昉没理由拒绝。

他闲不下来,仿佛闲下来,黄景瑜跟他离婚就没什么意义。

离婚后,尹昉的安排很充实。看话剧、聊电影、约朋友、登山、摄影,去试戏……他逐渐地不怎么回家了。

那房子空空落落。一屋的玩具包围他,笑脸相迎,让人坐立不安。他似乎不仅是那间屋子的外人,还是让它变得冷清的混球。

他不想回去,潜意识在逃避这样的现实:他丢不掉的那些玩具,以后也再等不到它的主人了……

 

尹昉最终飞来上海找朋友。

上海,苦难伊始的地方。一年之前,尹昉在这座城市度过了最阴暗的一段时光。不堪回想。尹昉也退避三舍,从不让那时阴冷潮湿的记忆漫过他的防线……

 

可是,这一次来上海,尹昉心情却没有多大波动。

一年前那样惨痛的事情,如今却跟晒干的白茅一样轻飘飘的。尹昉飞抵上海前,它仅仅是让尹昉心下一动,意识到,「哦,原来一年了」。仅此而已——尹昉知道,人有时好了伤疤忘了痛,可他也颇感意外,他现在竟然能不在乎到这种程度。

 

……甚至不如尹昉在买票时,突然意识到上海有黄景瑜和小孩来得触动大。

不过,几千万人的城市,他们在其中,就如同两尾鱼在汪洋,两滴水融入滂沱大雨。怎么会有偶遇的可能?

 

但第一个瞬间,仍旧有不能正视的念头在尹昉脑海一闪而过,像兔子的尾巴掠过[1],顷刻间没入草莽——如果尹昉愿意承认的话,这份「不应该」的期待其实从未消失,只是伏匿着,窸窸窣窣。

 

飞机降落上海,尹昉跟朋友在电话里有说有笑。他的心情意外地开朗,坦然又放松,仿佛还隐隐消泯掉了黄景瑜和小孩对他的心理影响。

可尹昉没发觉,正是那点隐秘的心思支撑了他的踊跃。

 

而他隐隐作祟的理想化,很快被现实当头泼了冷水。

 

聚会约在第二天。尹昉提前一天到,一个人东走西逛。他落脚的酒店离黄景瑜家不远不近。时值周末,他逛街吃东西,最近的时候离黄景瑜小区不过几百米。他不承认自己有在期待什么,可他的确没遇见他们。中间有个穿着黑色高领的背影令他心脏惊得一跳,但仔细看,又不过是陌生人。反倒是这刹那间的心惊,让他在自己面前暴露了,一时狼狈无措。

正如他所想的,几千万人的城市,该去哪个时间节点偶遇?渐渐地,他的从容里掺入了一丝难以言说的焦虑,仿佛这半天就是他们余生的缩影——即便在一座城里,也像棋盘上被横竖分割的两格,互不相干。

 

可这不就是他想要的?

 

尹昉忍受不了这里面的滑稽。

 

他的朋友下午有个活动,原定结束后碰面的,可尹昉实在没心情闲逛,给朋友的助理打了电话,便提前过去现场。

活动进展到了一半,他从员工通道到后台等人。

 

生活总是在开玩笑。给你一亩光秃秃的残枝,转眼又献宝似的把花束捧到你眼前。

出乎意料地,尹昉赶来散心,却发现,活动海报上,黄景瑜的照片和姓名赫然在目。

他竟然在这儿……

 

前一秒还心烦意乱的他,顷刻震惊又……好笑。

 

他也算明白,为什么朋友对这活动支支吾吾了。跟他关系好的老朋友,都知道他跟黄景瑜暧昧过,以前也没少打趣他,可后来尹昉杳无音讯一整年,黄景瑜又曝出有个刚满月的女儿,明显跟尹昉没关系,朋友们便以为他俩吹了,无果而终,止于暧昧。

他们跟黄景瑜也或多或少有交情,惋惜之余,两面都在避嫌。很久以后,当朋友对他掏心窝子回顾这一段时,说:「你当时跟他是真的好,我们都以为你俩一定成了。后来知道黄景瑜悄悄生小孩了,又没听说你俩有什么联系,觉得你估计很难接受,所以一直有意避着。」

 

海报上的宣传照很帅。黄景瑜做了爸爸之后,气质成熟了不少。虽然私底下还是那个调皮爱玩的个性,可他看起来肩宽胸阔,更可靠了几分。

 

尹昉仅仅在海报前犹豫一秒,就跟在朋友助理后面进去了。

他不清楚自己是什么心理,也不晓得待会儿如果遇上黄景瑜,他应该说些什么,作何反应——他不深入去想,仿佛一经考虑,他就会踟蹰反悔。

他给自己一个理由,试图坦然:他是来找朋友的,见到黄景瑜也是偶然。见到他又怎么样?

 

女助理在休息室接待了他。活动正在进行,尹昉笑着跟她客套几句后,坐了下来。

他很快留意到了休息室一角的婴儿用品。沙发上有一件孩子的外套,很眼熟。

他的心瞬间狂跳起来。

而他也是在这时,听见了门外由远及近的婴儿啼哭。

 

「小赵,你看看她到底怎么了,这哭得没完了!」来人焦头烂额,没注意到尹昉,一进门便开口向女助理求助。

 

是黄景瑜的助理小孟。

那趴在他怀里哭的……

 

尹昉的目光落在他抱着的小团子身上,一下移不开了。

 

他快两周没见到她了。她大概都记不得他了吧。

她……还会要他抱吗?

尹昉恍惚之间,甚至没留意自己在想什么。

 

「怎么了?还在哭呀?」女助理也心疼了。

 

孩子啼哭不止,年轻的Alpha什么都不懂,心急如焚:

「哭了很久了。又不饿,又不困,尿布也让人换过了,这到底是怎么了……」

「哎,你别哭了,别哭,别哭……」

 

「我看看吧,是不是衣服穿得太紧了?」女助理说着便要起身,但她突然想到,尹昉也在场。尹昉正直勾勾盯着他们看。女助理赶紧礼貌地表示:「抱歉,尹老师,嘉宾家里有事,所以把小孩带来了,哭得有点吵,不好意思。要不我再给您找个地儿休息吧?」

小助理不知道其中的恩怨曲折,只是怕打扰到尹昉。可尹昉并不觉得吵,他盯着小孩,还没回话,小孟闻言先将视线投了过来。

他这才发现有其他人在场,而且那人还是尹昉……

 

小孟吓了一大跳,脱口而出:「昉哥?!」

 

女助理很惊讶:「两位原来认识吗?」

 

小孟敷衍地点点头。他想起在北京的时候,小孩每次哭啼,黄景瑜的反应……他不由心虚起来:「昉哥,不好意思,有点吵,我带她去外面走走吧。」

 

孩子蔫蔫地一直哭,哭得尹昉如坐针毡。

 

他异常烦躁。吵吵吵,为什么每个人都以为他会觉得吵?

而且,去外面?外面现在十几度,她外套都给脱下来了,去什么去?她又不像他们,是一个成年的Alpha。

 

但是,对冒失的Alpha有再多不满,他也没有立场表达。他抛弃了她,不爱她,不管她,他又凭什么批评照顾她的人?

所以,最终他只是冷淡地说:

「不用了,我没事。」

 

「谢谢昉哥。」小孟感觉到他有些不耐。看见尹昉手边不远孩子的外套,小孟想着,别让他看了再惹他烦,便抱着孩子上前,腾出手,弯腰将外套拎了起来。

尹昉因此猝不及防跟孩子打了个照面。他的喉咙被什么鲠住了,一瞬不瞬盯着她——她眼睛擒着泪水,哭得小鼻子通红。他快两周没见到她了。尹昉的双手蜷了蜷,似乎在提醒自己,不能轻举妄动。

 

可轻举妄动的人不是他。

后面的发展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。

 

小孩看见尹昉,像是认出了他,突然拼命挣扎了起来,望着尹昉,心急地朝尹昉探过去。小孟单手抱她,被她一闹,差点没抱稳。他没察觉到孩子的心思,以为她又闹脾气,拿了外套便带她走。她不肯,挣扎得越来越凶。扁着嘴,肩膀使劲抽动,哭得脸都胀红了,好像年轻的Alpha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人。

尹昉喉咙堵得厉害,一颗心酸得发苦。

 

她努力朝前探的双手,始终投向尹昉的视线,让小孟终于领会了她的意图。

他慌了:「抱歉,抱歉,昉哥,我马上带她走。」他从不知道婴儿的力气这么大。她像饿了几个月,又像受了极大委屈,急需尹昉安慰。

 

谁说小孩看不见呢?

 

她抗拒的哭声扎入尹昉心口,一下下扯动他的神经。

尹昉终于忍不住了。他突然起身,三两步上前,近乎不讲理地伸出手要人:

「我来吧。」

孩子也伸着小手,泪眼汪汪,恨不得一头扎进他怀里。

 

「不用麻烦了,昉哥。」小孟不禁为难。

 

可尹昉很坚持:

「我应该的。」他这话像在说给自己听。

 

孩子闹得厉害,再哭下去也不是办法。

再说了,生她的人主动开口,小孟怎么拒绝?

 

于是,小孟点了点头。

尹昉接过孩子时,她像窜回水里的鱼一样,急急忙忙往他怀里钻,呜咽着,大大的眼睛都哭肿了。

 

抱到孩子,尹昉的第一反应是,她是不是又重了一些?婴儿总是长得很快。她很暖和,像个小火炉,明明没有多重,软绵绵一团,缩在尹昉臂弯时,那份重量还是令他难以忽略。她小手抓着尹昉的衣服,在刚钻进尹昉怀里时,惊慌得像是怕尹昉又要撇下她,勾着尹昉脖子,两只小脚不安地乱踩,想找到一个支点,尽快在这个怀抱中安稳下来。

直到尹昉一手稳稳地托住她的屁股,一手轻拍她的后背,她的焦虑才褪去。她慢慢懈了力气,变回了那软弱可怜的模样。

 

她是活生生的,会害怕,会着急,也会因为尹昉而感到安全。

尹昉因为这最后的念头而内心翻腾。

她为什么信任他?他哪里值得她这么信任?

 

尹昉抱着她走动,微微偏头,用脸侧轻轻蹭她,想让她安定下来。

 

可他没发觉,慢慢安定下来的人却是他自己。

连日的焦躁在这一刻得到缓解。一个人时,以忙碌为糖衣的茫然,也转眼抛诸脑后。像是失重的人踏上土地,闻着她身上的奶味,尹昉感到一切自然而然。

分离的两周像伤口愈合般,慢慢地拢了起来。

 

一旁的女助理被尹昉这一系列举动吓呆了,刚要开口,却收到小孟的眼神,示意她别过问。

 

小孩尖利的哭声回落了,可是仍在抽噎,就是不停下来。

尹昉对这孩子的哭声太了解了——她哼哼唧唧是困了或者吸引大人注意,短促哭啼是尿了不舒服,焦躁大哭是饿了……她很少这样啜泣不停,除了刚出生那会儿……

尹昉心中立即升起不好的预感,他赶忙打量女孩。女孩蔫头蔫脑,无精打采,还格外缠他……尹昉脸色一变,单手托着孩子,另一只手去摸她的额头。

 

「嘘……」

用手探了两下之后,尹昉索性低下头,用自己的前额贴上她的。感受到她过高的体温后,尹昉眉头拧紧了。

 

「走,去医院。」他沉着脸,从小孟手里拿回她的外套,熟练地替她穿上,想了想,又脱下自己的大衣裹住她——之前她脸色发红,哭闹不止,没经验的Alpha还以为是室温太高,竟然给她脱了外套。

 

「昉哥,她没事吧?」小孟吓了一跳。

 

「她发烧了,你们不知道吗?」这要是他没过来,是不是得烧上一个上午?

尹昉因为他们的马虎而不高兴,连带着口气也不太好。

可他心里明白,他怪不了别人。

 

一听孩子发烧,小孟也慌了。在他们的概念里,这么大点的小孩儿但凡有点事都不是小事。他一点不敢怠慢,匆匆给黄景瑜留了条消息,便带着尹昉二人风驰电掣赶往最近的医院。

 

窗外景色在后退。天空有些黯淡,像极了那时候的天气,可尹昉的心思完全不在这上头。

一路上,他一直在哄小孩,尽管小孩还理解不了也回应不了:

「难受吗?」

「没事,别哭了。」

「脸都哭干了。」

「饿吗?」

 

……

小孩渐渐地止住了哭声,但脸上的红晕还没有下去,她仍然精神萎靡。

小孟之前往奶瓶里装了一些温水,尹昉让她坐在自己大腿上,给她喂了一些,而后抱着她,轻轻颠着,跟她说话,哄她,大手摸摸她的脑袋。

 

不像别人,可能特意放低口吻跟孩子说话,尹昉习惯了用这么平常的口吻——这是他之前养成的习惯,仿佛平淡一点,就可以证明没有感情在里面似的。

可是,他从未发现,他的声音也会不由自主地变轻,抑扬起伏间充满慰藉。

 

她攀在他身上时,尹昉所有的注意力都给了她。她长得像黄景瑜,这尹昉之前知道。可现在他打量她,忽然发现她噘嘴的样子有些像自己……尹昉心一紧。

「很快就不难受了。」

「别怕。」

 

孩子攒着尹昉的衣服。她不哭了,但还不时地哼哼,更像是博取尹昉的关注。尹昉也顺着她,跟她说话。

 

小孟在驾驶座上。风噪混着发动机的声音灌满耳朵。

小孟从不知道,尹昉原来会跟小孩说这么多话,他以为尹昉真的讨厌她,所以才什么都不管……他不是做什么价值判断。他是为数不多知道那件事的人。尹昉经历了非人的折磨,即使他抗拒这孩子,小孟也理解他,所以他学着黄景瑜,不去给尹昉添堵。可现在这个局面……说实话,有点出乎他的意料。毕竟之前在北京,黄景瑜回了家,尹昉就几乎不插手孩子的事……

 

到了医院,就没小孟什么事了。尹昉一直自己抱着小孩。他带着鸭舌帽,轻车熟路地带孩子看诊。

她出生后有一段时间,身体很不好,三天两头感冒发烧。尹昉觉得这是他的错。

黄景瑜那段时间特别忙——他把假期都堆在了预产期前和产后头两个月了。因此,那之后,是尹昉带着小孩跑医院。

每当医生一口一个「您女儿」怎么样,尹昉都是沉默地听着。


 

孩子的病不严重,医生判断可能是换季着凉了。

贴了退烧贴后,她逐渐舒服一些了,巴在尹昉身上,昏昏欲睡。尹昉看她眼皮耷拉,便有规律地轻拍她,但她不太肯睡,小手也抓着尹昉上衣,像是怕他偷偷跑掉。

尹昉摇着她,慢慢哼出一个曲调来。这是他家乡那边的童谣,他很意外自己还记得,因为他也只是很小很小的时候听过。可几乎不需要他回忆,它便成串地流泻而出,仿佛楔在他记忆深处一般亲切。或许三十几年前,他的父母也就是这么哄襁褓中的他入睡……

 

尹昉胸口像填了云朵一样。在这种氛围中,他甚至向她说了谎话:

「快睡吧……我在这……」

「一直在……」

 

可是,突然间,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打断了这个瞬间。

 

穿着红裙的女人满脸焦灼,几乎是一路小跑过来的。

她身后跟着小孟。

 

看见贴了退热贴、脸色通红的小孩,她更急了。

「盼盼,盼盼没事吧,」她一脸懊悔,喘着大气,却仍然礼貌,「不好意思,尹先生,没想到她会突然发烧,真的麻烦你了。我今天早上有事,没留意,景瑜也太粗心了。」

她心疼地盯着孩子,「他刚才说他也到了,在停车。谢谢你,尹先生,听说你跟景瑜是好兄弟,谢谢你。」

 

女人高挑漂亮,打扮时兴,一口一个「景瑜」。尹昉的心顿时沉到了谷底。

「麻烦您了,尹先生。」她微微弯腰,作势伸手。尹昉知道,这是在向他要孩子。小孟在她身后站着,面色为难。

 

她是可信的,但尹昉……

 

「尹先生?」女人疑惑地催促。

 

尹昉有什么理由不给吗?如女人所说,他是「尹先生」。

他之前就已经抛弃这孩子了。而现在黄景瑜找到了另一个可以照顾她的人……如果女人是那种虚情假意的人,尹昉还能留下小孩,但她礼貌又真诚,那焦急的模样也不是装出来的……

 

他有什么理由不给?

 

可是,就在尹昉僵硬地要把小孩给她时,孩子好似感觉到了氛围的变化,昏昏欲睡的她突然清醒了,而且在尹昉把她让出去时,扭动挣扎了起来,死死抓着尹昉不放。可她还是离开了尹昉的怀抱,衣物从她稚嫩的手指间脱开,她抓不住。她嗓子一扯,破口大哭起来。她不愿意走,不愿意离开尹昉,两只小手直直伸向尹昉,抓着空气,要尹昉把她抱回去,不要让人把她带走。她要尹昉。小孩剧烈地挣扎,哭得撕心裂肺,女人被她突如其来的激动吓了一大跳,赶忙拍拍她的背,竭力要安抚她:「怎么突然哭成这样了?盼盼没事,盼盼乖,不哭,不哭,我们在呢。」

 

她很温柔,可她对眼下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。再次跟尹昉道过谢后,她将女孩儿带离尹昉。孩子哭得凄厉,病弱的她用尽所有力气想挣脱,但没用。

尹昉的心像被切成了碎片。怀里空落落的,脖子像被扼住,他看孩子被抱走——之后几天里,他的耳边一直盘旋着这道凄厉的哭声。那双小手在他眼前反复出现,像溺水一样,使劲要抓牢他,但抓不住,还拼命要朝他伸过来……

 

连小孟都看不过去了,急忙上前要插手。尹昉也冲动地几乎要抢回孩子,但就在这时,黄景瑜来了。


年轻的爸爸心急如焚地从女人手里抱过孩子,哄了好一会儿,孩子才渐渐平息,哭累后,沉沉睡去。女人凑在黄景瑜身边,也全神贯注帮着哄小孩。他们像是一家人,两人很登对。

 

这画面扎着尹昉的眼睛。

 

这么快吗?

黄景瑜找到一个对孩子好的,能照顾他们的……他该高兴,尹昉想。

可是他快喘不过气来了。

 

没他什么事了。

尹昉转身要走,但黄景瑜叫住了他。

 

「尹昉!」

 

时隔两周,再见到尹昉,黄景瑜很想跟他说说话。道谢也好,怎么样都好,他好想尹昉。

他抱着孩子追上尹昉。

 

黄景瑜在尹昉跟前站定。他们俩近在咫尺,彼此心潮翻涌,却一句话说不出来。

 

黄景瑜有点憔悴。镜头前遮起来的眼底青黑,此刻却清晰地被尹昉看见了。尹昉心头一颤。他知道,黄景瑜两头兼顾肯定不容易,可他疲累的样子还是让尹昉几乎伸出手去……

他盯着黄景瑜的眼睛,心底有什么悄无声息地溢了出来。

 

黄景瑜很局促:「抱歉,尹昉,我只是感觉盼……她今天情绪不对,没发现她生病了,抱歉,尹昉。谢谢你。」

 

黄景瑜在跟他道谢。

 

尹昉盯着他眼底的青黑——黄景瑜还向他道歉。

尹昉气躁得简直想大吼。

 

也许是他的烦躁太明显,黄景瑜神色一黯。

「抱歉,打扰你。」他点头示意,「谢谢,你去忙你的事吧。我……我也走了。」

医院这么大个地方,黄景瑜却像多停留一秒,都会给尹昉造成不便似的,扭头就走。

 

尹昉目送他们离开,如鲠在喉。

 

到楼梯口时,黄景瑜最终还是忍不住回过头看了一眼。尹昉正朝着另一边的出口走去,一个人,空荡荡的背影。

    

 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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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1]化用柳德米拉·帕夫利琴科墓志:“痛苦如此持久,像蜗牛充满耐心地移动;快乐如此短暂,像兔子的尾巴掠过秋天的草原。”

#小孩认出尹昉,用视觉听觉还是信息素解释都请随意。

#所有疑惑,可能在后文都有解释。叙述顺序比较跳跃,孩子出生前的事情/感情变化都有待后文铺垫。

#这篇文虽然烂,但写起来真的累,所以有ky我一定跳起来打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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