泡芙芥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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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瑜昉】圆舞(09)

#送给 @Castle 超甜的!!!!1w字,快夸我

#ABO/生子/狗血




第六章 一个秘密

 

 

 

「尹昉,是我的错,我的错……你生下来,你不用管它,你好好活着,你好好活着,我只想你好好活着……」

「你不用管它,你不用管它……」

 

尹昉崩溃的时候,黄景瑜是这么承诺的。

 

事情的发展远远超过了尹昉的认知。他对一个孩子全然没有概念。他自己活下去都这么艰辛……一个孩子?他该怎么照顾一个孩子?

这对于他来说,似乎只是另一个意外,或者说,灾难的延续。

 

一朝被蛇咬,十年怕井绳。那段日子像猩红的烟头,在尹昉记忆里烫下了磨灭不去的焦黑疤痕——暗的,湿黏的,逼仄的空间……除了发情,就是抑郁,天塌下来似的焦虑,还有严重的生理反应:头痛、耳鸣、呕吐……

 

被标记后,尹昉的身体好转。在经历过那么久的身心折磨之后,终于迎来了一线光明。尹昉几乎是将它视为救命稻草,死死攥在手心。

本以为柳暗花明,他能彻底摆脱这种生活,结果又是一个晴天霹雳。

 

置人于绝境的,往往不是困境本身,而是希望乍然破碎后的恐怖,与无助感。

得知孩子存在的当下,尹昉满脑子只剩乱哄哄的念头:

 

这一切还没结束,结束不了了。所有这些都不会好了。

他被困在这里面了,找不到出路。

 

……他完了。

 

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,回想起来就胆寒。尹昉当下失去了理智,为脑袋里一个轰鸣得越来越响的念头而满心恐惧:

 

也许剩下的人生,他都将在那种悲惨的境地里度过。

 

——这不是事实,可尹昉在骤然升起的恐怖中,丧失了思考的能力。他落入了情绪的蛛网中,被越缠越紧,几乎呼吸不过来。

 

于是,他一个人头也不回地跑出了医院。他崩溃了,不知道什么时候,失控的泪水布满了面庞。

他再也承受不住了。

 

黄景瑜扶着他,仿佛在竭力阻止一场崩塌。他也在哭,紧紧抱着尹昉,说出了那番话。

尹昉哭累了,哭得头昏脑涨了,便渐渐地停了下来——与其说是情绪平复,不如说,他陷入了某种空洞中。两眼甚至不聚焦。

怎么都无所谓了。既然不会好,那怎么都随便吧。他抵抗得很累,却什么都改变不了……

 

尹昉接受了黄景瑜的承诺。

 

不然呢?他还有别的选择吗?

难道他要这么去死吗?

 

尽管他比黄景瑜大六岁,但他还很年轻。

他想要自由。他不愿意一辈子屈从于本能,说发情就发情,让他生孩子就生孩子……他想逃,想要属于自己的人生……

 

尹昉别无选择。

 

而且,这已经是黄景瑜一个莫大的好意了。

尹昉只要生下来,让自己活下来就行——


极度的绝望中,他甚至没有气力去思考,这对另一个生命是否公允。



他只是……像在幽闭的山洞里瞥见一个豁口,那是所有空气、水源、光亮的来源,他不顾一切地飞奔而去……

 

按照黄景瑜说的,他似乎只需要再挨上一年,就彻底解脱了。他就自由了……

 

自由……

他的自由……

 




尹昉跟黄景瑜去领了证,谁都没有告诉。因为只是走程序,为了以后方便。

不过是一张纸,尹昉现在一点儿都不在乎。

 

相反地,他们的婚姻似乎成了这次灾难的某种标记。拿到结婚证时,尹昉在计算他们什么时候离婚……

等到了那一天,他就能从这个漫长的噩梦中醒过来了……

 

没有人生孩子的理由比他更丑陋。

客观来说,这对一个小生命极不公平。尹昉本该心生歉意、愧疚,但在最开始,他内心更多地还是一片恐惧——对于未知命运的恐惧。

 

他仍然对一个孩子没有概念。

 

 

各项检查显示,之前尹昉紊乱的指标正在逐渐调整。

他看上去几乎恢复正常了。

 

起初,黄景瑜不敢掉以轻心,仍然留在上海公寓里,在尹昉左右谨防不测。

一周过去了,没出任何岔子。

 

尹昉这才意识到,现在即使没有黄景瑜,他也能安然无恙。

于是,他迫不及待地逃离了上海那间令他心生阴影的公寓——那就像他的囚笼。

他一个人飞回了北京。

 

之后,他接了不少活动——甚至包括某些平时他不作考虑的代言——他还见了几个朋友,去了趟内蒙看星空……似乎要把之前失去的一次性补回来。

 

尹昉让自己忙碌、快活起来,把所有有关孩子的念头都抛诸脑后,也不去管黄景瑜。尹昉一次也没有联系过黄景瑜,不向他透露行踪,发来的消息总是半天不回……


很快,黄景瑜像是察觉到了什么,不再事无巨细地询问他了。他最后一条消息是说:

 

「尹昉,我不打扰你了,你按时吃药,注意身体。如果有什么事,随时联系我。」

 

尹昉连这一条都没回。他匆匆看了一眼,便像拿着烫手山芋一样,把手机塞回了大衣口袋。

他表面镇定,内心深处却纷乱不安。

似乎再看几眼,他就会动摇,或者……怎么样——他不知道。他很乱。他不知道这种时候他该怎么做。

他甚至不敢揣测黄景瑜是怀着怎么样的心情发这条消息的——多么心碎,或者怎么样黯然神伤。

 

黄景瑜不是十恶不赦的混蛋,这些事情不全是黄景瑜的错……尹昉对此一清二楚。

可是,在尹昉竭力想享受当下的时刻,黄景瑜的存在却一次又一次提醒他,几周前发生了多么混乱的事。甚至提醒他,他的未来一片模糊,还有一个小孩正在他身体里成长,不把它生下来,他就活不了……

 

尹昉一阵战栗。

 

在人的自我保护机制下,他如同飞虫碰到焰尖,慌乱间,选择了逃避。

他没有办法。在上海那间屋子里,他快喘不过气来了。但在外面他很快乐。

他不想见到黄景瑜。他每一秒都想逃开……

 

但尹昉仍然每个月要回上海检查身体。也只有这时候,他才从虚幻的快乐中觉醒,意识到他身体里还有个东西……

他又顷刻回到了紧张的状态。


躺在台子上,袒露腹部,当仪器就着冰凉的凝胶在他皮肤上游走时,他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天花板,感觉这些就像某种煎熬,某种羞耻。他努力放空自己,眼睛丝毫不往屏幕上瞟。黄景瑜坐在一旁,双手交叉,也迷惘地不知该看哪儿。

医生还是之前的医生,了解前因后果,看他们俩这种反应,也没多说什么,只是程式化地汇报胎儿的状态。尹昉置若罔闻,黄景瑜在某种责任心的驱使下看向屏幕,上面的黑白图像却十分陌生。

 

这时候还好。医生口述的术语和数据平平板板,他们就像在听别人的故事,还接触不到那种活生生的真实。

可是,这种保护性的屏障却在第一次听胎心时碎裂了。尹昉躺在那儿,充盈着整个房间的嗡鸣声令他惊悸。那声音仿佛是从另一个未知的世界中发出的。尹昉并不感到好奇,他只是恐慌,每一秒都恨不得立即结束。黄景瑜也愣住了,盯着屏幕上依然看不懂的图像,又惊慌又迷茫。

 

这是后话了。

 

但尹昉在那台子上总是游离的,他努力去回想所有能回想的事情,让意识从这具躯体中抽出去……怎么样都好,就是不要让他面对这些……

 

几乎是医生一宣告结束,尹昉便草草地擦掉凝胶,飞快从台子上下来,无视黄景瑜下意识伸来扶他的手。

 

医生跟他们说结果,尹昉心不在焉地想着离开上海的事,黄景瑜也几乎没听进去,只知道尹昉现在一切无恙。

这些对他们来说,太陌生,而且一下子……太过了。

 

屏幕上还停留着黑白影像。医生顿了一下,问他们要不要拿手机拍照留念。

「不用。」尹昉断然拒绝。而黄景瑜内心密布着一种不安的茫然,似乎他即将做出什么失职的事情。

可他还是附和着尹昉说,「嗯,不用。」


黄景瑜也没什么渴望。

说实话,在这一阶段,他也没有概念。对于这个猝然降临的孩子,他的态度很大程度上受了尹昉影响——感到恐惧、不知所措,仿佛这依旧是某种病变。

 

它救了尹昉,可它也让尹昉对黄景瑜避之不及……

 

黄景瑜最终只拿了单子回家。尹昉没看那单子一眼。

下次检查还要带上它。交给尹昉的话,他可能转个身就揉成团给丢了。黄景瑜索性放自己包里保管了。

 

尹昉说还有工作,出了医院便直奔机场。黄景瑜送他,抵达目的地后,他大步生风,头也不回地离开了。

 

很久以后,尹昉几乎回忆不起这时的事情来。他表面上看起来洒脱,其实内心比谁都彷徨。他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,所以即使任性地伤害了黄景瑜,也毫不自知。

每一张报告单都由黄景瑜收着。尽管是私人医院,但医生本来就不该让他们拍照。经此一次后,谁都没再提拍照的事。

 


可是,很久很久之后,尹昉却在那个微博小号上,意外地看见了一组黑白图片。后面,月份大了之后的图片,很清晰,是正常手机照片的尺寸——黄景瑜瞒着尹昉偷偷拍了——但前面几个月的,尺寸却特别特别小,模糊得根本看不清。

这是黄景瑜从报告单上拍下来的。原图不过比指甲盖大一点,黄景瑜却认认真真地「拍了五六次」,挑了一张稍好的,把它当宝一样,开心又郑重地放上来……

 

 

 

还没显怀的那段时光,似乎是尹昉最自由的时刻,随心所欲。

可是,时间在滴答流逝,他的身体初露端倪时,尹昉感觉心脏被吊了起来。他兀地被一股恐惧击中了。起初他还能骗自己,是他吃得多,长肉了,但是,他其他地方还是偏瘦,而且很快,腹部的凸起变得越来越难以忽视。

尹昉被迫面对了现实。

 

恐慌中,他觉得自己像个怪物。

正值冬季,他穿着大几码的外套,把自己裹得像头熊,只露出个脑袋。他的脑袋不大,所以整副打扮显得有些滑稽。

 

可他需要欺骗别人的眼睛,也要骗自己。

 

等到它开始影响尹昉的行动时,尹昉似乎得回去黄景瑜身边了,因为他对于接下来半年多将要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,让他独自面对……他觉得他做不到。

 

黄景瑜也不再放心尹昉一个人。他们每个月检查时见一次面。之前尹昉没多大变化,步入第四个月后,他的腹部却仿佛一夜之间吹气球般变大了。

当他在诊疗室脱下外套,露出毛衣裹着的身体时,黄景瑜盯着他微凸的小腹,满目惊愕,手足无措。

 

他们的谈话现在伴有很多的沉默。

可那次检查之后,他们还是商量决定,重新开始共同生活。

 

尹昉不想回去上海那间屋子,黄景瑜听出了他的踟蹰,于是,他们约好,黄景瑜搬去北京,尹昉的公寓。

 

这本该成为某种标志——自由的日子结束了,他又得回到黄景瑜左右了……

 

他本该烦躁又抗拒。

 

但是,黄景瑜搬进来后,时间一天天过去,尹昉却感觉……这样的生活似乎没有他之前想的那么痛苦。

 

烦心的事当然不少——

 

他至今接受不了自己身形的变化,他依旧觉得自己像怪物;

 

他有时食欲不振,还恶心;

 

他的行动变得迟缓。慢慢地,他甚至弯不下腰系鞋带了;

 

每回出门,尹昉得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。在外人面前,即使到了暖烘烘的室内,也不能脱外套,经常在大冬天里汗流浃背;

 

他退出了公众视野,不能拍戏,不能跳舞,甚至不能随意去旅游了;

 

他向几乎所有人隐瞒了这件事,父亲、朋友……他不能见他们。让他们看见他这副模样……尹昉感到不齿。他的世界似乎分裂成了两个:一个是意外,一个是正常的生活。他的父亲、朋友身处后者。两个世界不该有交集。等他从意外中解脱,他会回到原本的生活,跟他爱的人开怀大笑……

 

可黄景瑜怎么办?

 

尹昉总会被这念头蜇一下,猝然清醒。

 

他要把黄景瑜丢在这意外里吗?

似乎是的。

 

尹昉为这一答案感到焦虑、迷茫。他感觉哪里不对。但他没有办法。

他可以一走了之,可黄景瑜似乎一辈子要跟这小孩绑在一起了……

 

想到这儿,尹昉倏地被一股巨大的愧疚包围了。他心急,甚至……心痛。某个头脑发昏的瞬间,他想「救」黄景瑜出来,但他马上意识到,这说法万分滑稽。

他连自己都救不了。而且,异常自私地,他的解脱将用黄景瑜下半生的自由来换取……

 

他们跟那小孩的关系像一个死结。

尹昉绕不出来,而且越想越心慌,像脖子被人扼住,呼吸有些困难……尹昉不得不把它抛诸脑后,连同什么原本的正常生活,以及他对亲人朋友的未来幻想……

 

他背面相向的一个事实是:

 

黄景瑜不该受到这样的对待。

哪怕违禁药是他不知情下拿给尹昉的,哪怕他让尹昉怀上小孩……

 

黄景瑜尽到了他所有的责任。

他无微不至地照顾尹昉,唯恐尹昉再有半分闪失:

 

鞋带松了,尹昉弯不下腰,是黄景瑜蹲下高大的身体,给他系上。他的手很大,鞋带绕行在手指间却意外地灵活。

 

尹昉在室内被外套闷着,黄景瑜会以自己怕热为由,请别人稍微把空调调低。后来,他会随手带上一件薄款大码风衣,让尹昉换上。

 

尹昉感觉这次并没有之前煎熬,很大程度上是因为,他不会经常性地身体不适。这毕竟不是什么恶性疾病,不像之前,总是处在头痛和呕吐中,抑郁消沉。

他现在除了行动变得有些迟缓,其他的……几乎没有什么感觉。照常吃,照常睡。他战战兢兢等着厄运,生活却只是平和地向前流淌。

 

可黄景瑜还是有些紧张。大概是怕食欲不振、晨吐让尹昉重返之前萎靡的状态,产生更强的抵触心理。


黄景瑜经常捧着手机在查、在看,做足了准备,最后尹昉的反应却很小,仿佛之前一次性受够了病痛的苛待,这次被放过一马。

 

有时尹昉晨起不舒服,吐过了,查过一大堆东西、本该胸有成竹的黄景瑜却比他更紧张。又是生姜水,又是梅子干。闹钟一响,起床困难户就爬起来做早饭,变着花样做。尹昉实在吃不下,黄景瑜也不勉强他,准备了不少坚果之类的小零食放在桌子上……

明明没多大事儿,黄景瑜最开始却眉头微皱,忧心忡忡。

之前,尹昉一个人在外时也吐过。但他经常洗把脸就完事了。忽然被这么周全地照顾……尹昉有些无措。

 

黄景瑜人很好,这件事,摩洛哥的时候尹昉就知道了。

以前的大男孩,现在似乎变得更高大、更稳重了。他身上也有创伤后遗症——他不再黏着尹昉,不再跟尹昉打闹,那些笑出虎牙的兴奋感没有了,他总是有些如履薄冰地待在尹昉左右,仿佛他的快乐就是对尹昉的不公……

 

黄景瑜不该被这样对待。

 

可是尹昉究竟该怎么办?

 

 


黄景瑜还得工作。他自己奔奔波波,形色憔悴,却还惦念着尹昉。他不放心尹昉一个人在家,但尹昉觉得,他行动自如,又不做什么危险的事,请人二十四小时照看简直莫名其妙。

最终还是黄景瑜让了步。的确,现在月份还不太大,让一个陌生人在尹昉家跟他干瞪眼,对于注重个人空间的尹昉来说,也怪难受的。

但黄景瑜再三叮嘱,让尹昉一有问题就给他打电话——怕漏接,黄景瑜半夜也开震动,还将提示音开到最大。有时候,做梦幻听了,以为电话响了,迷迷糊糊赶紧去摸手机……

当然,月份大了之后,如果黄景瑜请不到假,那就另说了。事实上,黄景瑜心里早已打起了算盘。

 

尹昉出门少了。没法露面工作,他又闲不下来,于是开始着手做一些他一直想做但没时间做的事。他走过大江南北,在旅途中听过很多故事,有一些鲜明而生动,在他脑海中盘旋已久。其中一个打磨了最长时间,他想将它写成剧本。于是他戴上眼镜,像个大学生一样伏案构思。

脉络大致清晰,但还是会有卡顿的地方。写写停停,看看电影,做做瑜伽,时间竟也这么过去了。

 

有的时候,傍晚,黄景瑜回到家,看见尹昉趴在书桌上睡熟了。他会小心地将尹昉抱回卧室。这是他少有的跟尹昉肢体接触的机会。他由此知道尹昉重了,而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尹昉身上发生的变化,黄景瑜某扇心扉被叩响了……

 

有的时候,黄景瑜看尹昉一个人揣摩,自己跟自己对话,会带上一杯热牛奶,主动问他,要不要两个人对对台词。尹昉没拒绝。两个人很快投入表演的情绪。这是尹昉最享受的时刻。台词中有拗口或不合情理的地方,黄景瑜会给他一些意见。演到激动时,他们甚至会自己即兴增删……

 

时间过得真快。

 

黄景瑜对小孩的态度是什么时候发生变化的,尹昉不知道。但他的确慢慢感觉到了。

起先黄景瑜也迷茫、不知所措,基本上只是照顾尹昉。他跟尹昉差不多,有意无意在忽略这个孩子的存在。如非必要,绝口不提。


但是,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,黄景瑜敏感了起来。他不时看尹昉一眼,用一种探察的目光,假装不经意,但经常会被尹昉捉住。

尹昉不太自在,却没有被冒犯的感觉。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,他没有点破。

 

20周左右,医生说,之后能感觉到胎动了。当时,尹昉哑口无言。胎动意味着什么,他一无所知,而且本能地对于未知抱有恐惧。

但它最开始动的时候,太轻微了,尹昉以为只是肠胃蠕动。等他有所察觉时,它已经动得频繁又清晰了。尹昉不期然地撕破一个秘密。他顿时有些恐慌——有东西在他身体里制造动静。

 

可它隔一段时间就动一下,消停不下来。而且除了绣花拳脚的动静之外,这对尹昉几乎没造成什么影响。

人是可怕的动物。在最初的震愕褪去后,尹昉竟然慢慢地习惯了它的动作。

 

但是,这是继身形变化之后,尹昉再一次鲜明地感受到——他的身躯不再仅仅属于他。还有东西活在这个躯体里,依赖他活着。

 

它是个人……

每每想到这里,尹昉就一阵惊慌。

 

之前,在上海检查时,医生问他们:想知道小孩的性别吗?

尹昉果断拒绝了。

 

潜意识里,他似乎知道,有了性别,它作为人就有了一个身份,从此,这个小孩就可以用「他」或者「她」来称呼了。不能再假装不存在了。而两个大人现在对它的将来作出的所有处置,都显得异常冰冷……

 

可它的性别最终还是暴露了。

搬到北京后,新的医生了解了尹昉的病史,却不清楚他们的具体情况,以为他们在上海知道孩子性别了,无心给说漏了:

 

「……真配合检查。小姑娘真乖。」

 

尹昉跟黄景瑜一愣。

 

尹昉有一瞬间想逃。可是这种逃离的心情跟之前似乎又不太一样。他之前恐惧未知、恐惧不幸,但这一次……

他感觉有哪里不对……

 

混杂了新的东西在里面……

某种正面的不应该有的东西……

 

他手足无措。

 

五个月之后,他每天都能感受到它——不,现在应该是「她」——的成长。

 

她在长大。

 

有一回,天气放晴,阳光暖和,尹昉穿着大衣在小区走动散步。

有一只狗崽耷拉着耳朵,走走停停,可怜兮兮地呜咽。

 

不远处,有四五岁的孩子在吵吵嚷嚷捉迷藏。尹昉走累了,坐在路边椅上晒太阳时,有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小姑娘,火急火燎过来,躲到椅子后面,还使劲冲尹昉使眼色,求他帮自己掩护一下。尹昉好心地挪了挪。他的大衣很厚,把椅背挡了一半,也把她罩在了阴影里。她小声在后面说:「谢谢哥哥。」

 

这像他们俩的小秘密,她藏着,尹昉竟然也有点小小地紧张起来。

最后她胜利了。活泼的小姑娘钻出来时,还不忘跟他道谢。她正在换牙的年纪,缺了两颗牙,笑起来却十分可爱。


……


某个密不透风的硬壳,忽然蔓延开了一丝裂痕……

有什么在触探尹昉严守的心防。

 

柔弱的、讨好的。


可尹昉如临大敌,甚至视它为灾难。

 

他拿厚重的布料包住一颗恐惧的心。

他屏息背对它。


不去想。

 

 

 

尹昉不知道,黄景瑜此时也在经历同样一场风暴。

 

尽管黄景瑜之前有了探察的举动,但他似乎也还理不清。

某段时间里,黄景瑜停留在了探察的阶段,怯于往前。

 

真正的转变是在那件事之后。

 

尹昉跟黄景瑜几乎没有肢体接触。他们住在一个屋檐下,因为信息素需要,甚至睡在同一张床上。但他们却像两个不甚相熟的朋友。过去的打闹没有了,撒娇没有了,亲昵没有了,有的只是拘谨和距离。

 

他们还双双逃避着这个孩子的存在。尹昉自己都从来没抚摸过腹部——连洗澡也闭着眼睛,不去直面变形的身体——罔论跟黄景瑜一起搞什么黏糊的戏码。

 

他们中间没有什么温情时刻。

黄景瑜躲还来不及。出于对尹昉的尊重,他连探察的目光都躲躲藏藏的。

上手去摸尹昉肚子,或者怎么靠近……这种事黄景瑜想都不敢想。

 

医生说,20周之后能感觉到胎动了。

黄景瑜偶尔会看见尹昉皱眉,但他对此没有概念。

 

那一回,尹昉食欲不好,没吃多少东西,坐久了忽然起身时,两眼发黑,犯晕。黄景瑜就在旁边,吓得赶紧扶了他一把。他的大手就扶在尹昉腰间,而就在这时,像是某种感应,小孩对着黄景瑜的掌心踹了一脚。

 

黄景瑜感觉到了手心的震动。在尹昉身体里。仿佛是某种宣示,告诉黄景瑜她在。又像是发脾气使小性子,因为黄景瑜已经忽略她太久了……

 

「厨房、厨房的汤好了,我去看看。」

黄景瑜结巴着,几乎是落荒而逃。

 

尹昉腹部似乎还残存着他的手掌覆盖在那儿的温度。

 

接下来一天,黄景瑜都心不在焉的,极易受到惊吓。

当晚,他们俩照常睡在一张床的两侧。


尹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但第二天醒来时,他发现,黄景瑜的眼睛是肿的。黄景瑜一直在厨房低着头忙活,有意掩饰,但尹昉就是瞥见了——

 

黄景瑜哭过了。

 

尹昉心底重重地一颤。

他没有戳破。

 

但是,从那时起,尹昉便察觉到了黄景瑜的转变。他似乎突然注入了某种力量。之前的迷茫一扫而空,他内心有一块变得坚强,不可动摇。

 

尽管他仍然小心翼翼地掩藏,不在尹昉面前表现出来,怕伤害到尹昉的感情,可尹昉还是发觉了。因为他……真的不一样了。

 

黄景瑜爱上了这孩子。

 

他的感情太过真诚,太过无私。尹昉不小心撞见过:

 

一个人的时候,黄景瑜抱着枕头,不知道想到什么,忽然就笑了,露出了虎牙。弯弯的眉眼里全是温情。他兀自笑得那么温柔,尹昉从没有在这个家里看见过……

 

他努力藏掖着,可他的状态每一天都在感染尹昉。

尹昉隐隐觉察到,自己有什么,被慢慢松动了。

 

……尹昉无所适从。

 

 

 

在这种感情下,黄景瑜偷偷做出什么事,老实说,尹昉都不会太意外。黄景瑜一直对家人掏心掏肺——「家人」,又是一个烫红的烙铁一般的字眼,令人退缩。

 

尽管黄景瑜自始至终瞒着,但尹昉早就知道了:

 

黄景瑜给小孩取了小名,叫「盼盼」。

 

他在盼望她来吗?这个意外的、不受任何人欢迎的孩子……

很奇怪地,当下,尹昉并没有感觉被冒犯,他只是讶异于黄景瑜感情的直白。

 

那是一个深夜,万籁俱寂。

窗帘的缝隙里,洒进来一束月光。

 

前一天,可能是天气的缘故,小孩有点焦躁,动得很频繁。

小孩日渐大了,尹昉被她动得睡不太着,一直在半睡半醒的边缘。

 

正在尹昉混沌的时候,黄景瑜翻身下了床。尹昉以为他起夜,没太放在心上。可是黄景瑜却光着脚踩在地板上,悄悄地绕到了他的这一边,在他床前盘腿坐下了。月光被他挡住了,洒在他宽阔的背部。

尹昉心里咯噔一下。

他不知道黄景瑜想做什么,但他心跳一紧,他隐约意识到,他似乎要窥破一个秘密了。

 

尹昉没有动弹,仍然闭着眼假寐。

 

就在这时候,黄景瑜念出了那个名字:

 

「盼盼。」

他说话声很低,像是叹息一样,消散在黑夜中,甚至让人怀疑它是否存在过。

但他接着往下说了,用一种无奈与训责的口吻:

 

「盼盼,你不能这么闹你爸爸。」他说,「你这样他会很辛苦。你爸爸今天皱了好多次眉头,你不要这么闹他,好吗?乖乖的,做个好宝宝。」

 

他不像第一次这么干。

他说得很轻很慢,几乎像一种耳语,也无怪尹昉睡熟了从来不知道。

 

「爸爸过几天又要去工作了,你得乖乖的,不要让你尹昉爸爸太辛苦。」

 

「爸爸这次工作去摩洛哥。你知道摩洛哥吗?在很远很远的地方,坐飞机要坐很久。」黄景瑜娓娓道来。

 

他要去摩洛哥吗?

尹昉只知道他接下来要出国参加一个品牌的宣传拍摄。

 

原来是在摩洛哥吗?

尹昉似乎又闻到了沙漠被大雨冲刷后的气味。

 

记忆忽然悉数涌了出来:

沙滩、白马、古城,恣意欢笑的两个剪影,留在记忆深处的温柔告白……

 

「那儿可漂亮了,」黄景瑜像小心翼翼把心爱的宝箱打开给别人看,「有大海,有沙漠,仙人掌,橘子树……盼盼,你知道沙漠会下暴雨吗?」

 

……他们竟想到一块去了。

尹昉被撼动了。

 

「你见过一次就永远不会忘记……」黄景瑜说,「有些景色是这样,有些……人,也是。」


他说完就笑了,仿佛在笑自己的痴傻:

「不过,这些事对你来说还太早了。」

 

他停了一会儿,把额头靠在床垫上,像是终于决定坦白了。

他用一种异常温柔的口吻回忆说:

 

「你知道吗?盼盼。那儿也是我跟你尹昉爸爸第一次见面的地方。那个时候,你爸爸做什么都很开心,每天笑,骑马、做菜、看博物馆……你爸爸特别喜欢那些破破烂烂的地方,拍了很多照片……」

 

「特别自在,什么烦恼都没有……」

 

他忽然吸了吸鼻子,语气急转直下,嗓音也颤抖起来:

 

「……盼盼,爸爸怀念那时候……」

 

「都是爸爸的错……」

 

黄景瑜哽咽了,额头抵着床垫,费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。

 

「不过,这不是说不欢迎盼盼。」他强打起笑颜,「你乖乖的,以后爸爸带你去摩洛哥好不好?」

 

「接下来,又是你跟尹昉爸爸在一块儿。你要照顾好他,爸爸把这个任务交给你了,乖乖的,不要让他难受……爸爸爱你。」

 

尹昉闭着的眼睛一片湿热。

他努力忽略,并试图告诉自己:这只是因为过去自由的日子太令人怀念。

 

而后,他感觉黄景瑜有了动静。黄景瑜朝他伸出了手,几根手指搭在他腹部——像是怕吵醒他,又像是对尹昉不尊重可他实在忍不住……就手指放在那儿,带着体温与重量,还紧张地微微颤抖。

 

孩子又动了,像在跟他爸爸打招呼。

 

黄景瑜低声哄她,「乖孩子,乖孩子,睡吧,睡吧……」

 

他就这么放了一会儿,才收回手,起身绕回床的另一边。

床垫另一侧凹陷下去时,尹昉背对着他。

 

泪水悄无声息地滑进了枕头。

 



这种奇怪的事在之后很多个深夜重演。

像某种闹钟一样,几乎是黄景瑜一起身,尹昉意识就回来了。

 

他听黄景瑜絮絮叨叨说些鸡毛蒜皮的事,感觉他的手指搭在他腹部,有时还轻轻抚摸。小家伙永远是最乖的,每次都回应他……

尹昉从来没有戳穿过黄景瑜。

他静悄悄地听着,像是真的睡着了。甚至有时隔天醒来,看黄景瑜一脸无事人,尹昉会怀疑那只是一串臆想……

 

可他的触摸、小孩的动作是如此清晰。

 

这是他们三个人都知晓的秘密。

深夜里的。像梦一样的。

 


后来,尹昉在电视上看见黄景瑜的新一季综艺。还是那个带小孩的。

这一次,黄景瑜愈发驾轻就熟,也更沉稳了,但「女儿奴」的属性却暴露得比上回更彻底。他对男孩和女孩有着截然不同的教育观。

 

节目里有采访环节。有人问黄景瑜:如果以后你有了小孩,你对他/她最大的期待是什么?

 

黄景瑜像是想到什么,眼底情绪很复杂,无奈与苦涩交织。但他最终笑着说:

 

「希望她快乐、平安,感觉到爱。」

 

 

 

 


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这一章超甜是不是?(流着泪问)

再一次,文中的他们俩都很不容易。谁ky,我拉黑。谁指责他们俩任何一个人的做法或感情,我会骂人。

之后是小黄的视角。小黄是最苦的一个……真的。但谁敢指责文里的yls,我真的会骂人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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